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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微且詩意的堅定發聲
  張禮豪  
 

    「變成一隻兔子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喪失所有的力量,意味著一個人比任何人都虛弱。……托馬斯轉動鑰匙,扭開了吊燈。特麗莎看見兩張床並排挨在一起,其中一張靠著一張 小桌和一盞燈。燈罩下一只巨大的蝴蝶,被頭頂的光嚇得一驚。撲撲飛起,開始在夜晚的房間裡盤旋。」──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初看到萬太豐的作品,這一段描述便很自然的出現在腦海之中。說來也是巧合,米蘭‧昆德拉剛好也是影響他相當深遠的作家之一。從這裡作為開端,便已突顯出萬太豐作品對於生 命意義的探討其來有自。

    放眼中國藝壇,相對於上一輩藝術家多以政治形象、傳統文化與嚴肅議題作為創作靈感的主要來源,所謂「80後」的大批年輕藝術家生長於中國社會轉型期間相對穩定的政治與經 濟日漸優渥的環境下,而非父執輩人所經歷的文革時期種種壓抑,及個人命運受到時代擺佈的生存體驗。又再加上面臨開放的全球化進程,在在使得他們所關注的視野要開拓不少 。但同時也是因為不曾遭遇過重大的社會改革,使得他們關注的焦點經常性地放在處於現代化社會底下人們衝突、焦慮、孤獨、陰鬱的自身生存狀態,甚至退到不為人知的私密經 驗裡去,形成一種專屬這時代的特殊藝術現象。

    然而,還是有人並不缺少社會責任感,他們對時代有關心,對所處現實處境有自己的判斷,甚至認真思考如何透過作品參與社會的演進。 1980年生於遼寧的萬太豐,在2000年考上 瀋陽師範大學師從王鐵牛,在新現實主義工作室學習四年,2004年畢業獲得文學學士學位。2006年考上魯迅美術學院,師從劉仁傑在新古典主義工作室研究生班學習兩年,2008年 畢業之後一直在北京生活工作。雖然從年紀上算來,萬太豐確實是「80後」中國當代藝術家的一份子,但是他沒有自囿於某些前輩專事賣弄技法的表現框架裡頭,也不以諸多同儕 深受動漫藝術影響的超扁平繪畫語言切入,而是在其根基厚穩的寫實技法上,賦予其所關注之深刻議題更多的討論空間。簡言之,萬太豐透過創作所要傳達的,無疑是「介入社會 」之堅定發聲想望。

      心同古人的精神追求


    早在研究所就讀期間,萬太豐發表「花之力量」系列作品時便曾這樣表示:「現代社會在對自然瘋狂改造的同時,對人類自身的組織、管理和分配也越來越系統化。人們在不知不 覺中接受了商業文化的價值取向,逐漸成為了個性泯滅、精神空虛、喪失自由想像力和獨立判斷能力的『自由人』。自由心靈的血液已經被社會的機械和麻木搾乾,變得僵化和教 條。讓我們用自然平等的態度來救贖自己的心靈,恢復生命的本來面目。」換句話說,萬太豐所想要追求的,其實正與中國傳統文人畢生所追求的「天人合一」之思想境界不謀而 合。更難能可貴的是,萬太豐所關心的除了在於個人存在價值的自省,更強烈希望在獨善其身之餘還能邀請更多人一起加入他的行列。

    固然,如果現今回顧「花的力量」系列作品,不難發現萬太豐彼時仍處於摸索如何表現其思想的階段。相較之下,自2009年起開始創作的「浮生」系列作品已經浮現更為清晰的輪 廓。此系列作品之題名不難讓人聯想到出自詩仙李白《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裡的句子:「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由此, 也可以清楚看出萬太豐對於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人類,在不斷追求生活方便與科技進步的同時,卻對這塊擁有許多資源,無私地滋養著人們的大地之母在有形無形中肆意破壞的 行徑表示遺憾與惋惜。只是,或許出自於其對戲劇與電影的愛好,他並沒有選擇用喧囂的方式一味說理,而是透過隱喻或象徵來誘發觀者反思,也使其創作得以有別於同年紀的其 他藝術家,往往流露出幾分幽微的詩意來。

    在「浮生」系列作品當中裡,不難發現萬太豐刻意以純白的孔雀、鹿等本性柔弱的動物造型入畫,將之置放於由一堆冰冷的機械、器具所形成的空曠陰暗裡頭。背景無疑象徵著人 類文明的工業機器和戰爭機器糾結在一起,它們支撐了所謂現代人類社會,同時也異化扭曲了我們的心靈。而這些白化的動物表現出一種脆弱、病態的美感,牠們處於孤獨、迷惘 ,還有些許無奈的狀態下,卻依舊希望能夠保存一絲最後的溫暖。其所象徵的,不是別的,正是在當代都市生活中生存體驗的某種焦慮意識、內心迷惘、孤獨、苦悶、夢魘、矛盾 、掙扎以及病態。值得注意的是,不像其他寫實技巧紮實的藝術家慣常強調作品所呈現的高度敘事性,萬太豐甚至反其道而行,讓其筆下的畫面濃縮到彷彿是在舞台上光靠內心情 緒來渲染觀者的一幕無聲默劇。藉由突出主角與周遭環境兩者之間存在的強烈荒誕感與矛盾性,顯現出現代生活對人身心異化的結果。在靜默之中,無須其他人工光源的照射,觀 者的視線很自然地會被前述白化的柔弱動物給吸引,進而召喚出內心自然湧生的共感與同情。

      世界和平的衷心祈願


    來到2010年的「卯日宣言」系列作品,萬太豐將擁有東方情調的亭台樓閣建築放進作品之中,畫面上方的大紅燈籠兀自映照著下方一隻低首端坐在置於陳年木桌上之損壞電視的白 兔,除了指陳了現今影像傳播氾濫的現象終究並非生命所需,也靜謐地訴說著今日已不復再存的過往美好,毋寧更為可貴。如果說這些作品帶有的批判性是較為隱晦曲折的,那麼 晚近才完成的「迷」系列作品,則應當視為萬太豐對於世界各國或因資源、或因種族等不同原因導致征戰不斷的事實深表痛心,期待真正的和平能早日降臨的衷心祈願。在這些作 品裡,觀眾首次可以發現披著獸皮的人類與動物同時出現於畫面之中的安排,而這動物卻是身形要大上人類數倍的犀牛,似也在說明人類如果長此以往,自然的反撲力量絕非我們 所能承受。貫串此系列不同作品的,則是頹倒在畫面下方的坦克,因其而受到傷害的人也好、動物也好至此才能重拾自在的生活,無所畏懼地行走於原本就屬於眾生的大地之上。

    雖然這些動物之間有其共通性,但如果再進一步分開來看,就可發現彼此仍存在各自相異的性格以及所承載的指涉意義。舉例來說,萬太豐自認最能夠代表他自己的鹿,頭上有角 ,但沒什麼攻擊性、個性溫馴;看似不太強壯,但分佈很廣,適應性強。 而早在漢魏六朝小說《述異記》裡頭即有關於鹿的描述說:「鹿一千年為蒼鹿,又五百歲化為白鹿,又五 百年化為玄鹿。」說明鹿為長壽之獸,食其肉當可長壽,也無怪乎引起天下人共逐之。孔雀在傳統中國文化中被認為是高尚優雅的象徵,同時也寓意著幸福吉祥。然而牠們在萬太 豐的畫作裡頭,並沒有因為這些人為的器械步步逼進而感到驚慌失措,相反地總是維持著端正的姿態,從中其實看不出一絲柔弱,在藝術家刻意營造的高度反差之視覺效果中反而 像是一種遺世獨立的存在,「刺點」般的宣示無論再怎麼混沌陰暗的世界裡,生命仍有一絲美好值得我們去期望、去追尋,只要我們願意踩出那意義非凡的第一步。

   

張禮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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